春暖花开疑骤富

 

十分、极其难得地做了一个曝光的题材，因为曝光的对象只是村头一家卖农药的小店，他卖出的农药让整个村子的蔬菜都烂根了。即便这样，出发之前领导还是一再嘱咐，千万不要夸大事件，一定要往小里说——临近年关了，一切都要和谐，绝不能让人民群众觉得我们的社会不和谐。

到了现场，几十号村民七嘴八舌、义愤填膺地像我们诉说事件原委。而他们重复频率最高的一句话却是：“一点办法都没有！只有找你们电视台了！一点办法都没有！”工作才半年，这样的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了。即使是像我们这样的小台，即使是我们这样没什么人看的节目，仍然有许许多多的人把我们当做他们最后的希望。

房子被野蛮拆迁的、工资要不到的……各种各样的冤屈。有的打来电话，有的直接找到台里。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，到现在的例行公事，我已经可以熟练地应付这些人了。要么让他们去找“有关部门”，要么直接打发他们去信访办，但得到的回复都是：“这些地方我们都去过了，没用！只有找你们了！”——找我们又有什么用呢？

我现在已经麻木了，不再愤怒，也不再痛心。我只是想告诉大家，告诉更多、更多的人：别再指望媒体了，别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媒体身上。——我们只能锦上添花，无力雪中送炭。我们只能关注无关紧要的小事，无力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。

 

听说剧本是梅葆玖审过的，就对影片的历史性不抱什么希望了。

纯粹是为了黎明版的梅兰芳去的影院——不要歧视我，我就是觉得黎明傻傻的，很可爱嘛。——那么多人拿张国荣来证明选择黎明的不合适，我觉得对他也太不公平了。因为活人是永远也争不过死人的。至于黎明像不像梅兰芳，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简直一点也不重要。——反正剧本离史实那么远，怎么演也不是那个人。而看完片子以后，我放心了，黎明还是那个黎明，只不过是梅兰芳版的黎明。

但是剧本其实挺不错的了。整部电影主要由以下几段故事组成：
斗戏
恋孟
访美
罢演

我能想象严歌苓一遍一遍改剧本的那个痛苦劲儿，给她的发挥空间实在不大。她小心翼翼地拾掇梅兰芳一生值得一说的事件，在两个半小时中娓娓道来，也算提纲挈领，清晰明了。在纷繁复杂的历史背景下，重视细节的刻画，拉近对主人公的观察距离。制造矛盾冲突，强化人物个性，故事讲得也挺精彩的了……

但凡此种种，无不提醒着人们回忆起十几年前的一部电影：《霸王别姬》。同样是长时间跨度、复杂历史背景下的人物命运描绘，同样是京剧名角的人生起伏，但是《霸王别姬》中的反思和锋芒，到了《梅兰芳》中，却全部变成了溢美之词。也许拍一个真实的人物确实很难，尤其是在家属的监督之下，就像在追悼会上，谁都不好意思提当年的丑事，甚至连想一想都觉得是罪过。于是大家互相吹捧，不亦乐乎。

再加上后半部分有民族主义的内容，更是把梅兰芳的人格推向完美。“爱国”本来就是一面最好的面具，是造神最简单、最快捷的方法。于是梅兰芳被塑造成单纯、正义、革新和爱国的偶像，而其性格中更主要的懦弱、精明、世故，在片中荡然无存。陈凯歌一再声称要塑造一个凡人梅兰芳，但片中又处处是阿谀的大话，——比如“梅兰芳不是你的，也不是我的，是座儿的”、“你的时代来临了”之类——稍微有点眼力的人就能看出：陈凯歌为“梅党”的造神运动喊了最响亮的一嗓子。

三年的时间，陈凯歌带着《梅兰芳》回来了。我只能说：他超越了《无极》，但是，再也回不到《霸王别姬》的那个时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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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TW，我觉得我可以去从事盗版事业了。有生以来第一次看首映，是因为每次大片首映我们节目都要去拍。昨天我倒是不需要拍，但是正好跟着去，定定心心地看。摄像机光明正大地架在影院里拍，做出来的盗版效果应该不会差吧？

 

市里搞了一个新闻竞赛，本频道可以提交3条参赛稿。这种竞赛，一般都是交了稿子就有个奖的。选谁的稿子去参赛，也就等于选谁去获奖了。

大领导自然不屑于参加这种竞赛了。于是，参赛稿分配如下：二领导一篇、三领导一篇，领导分完后，再从其他人的稿子里挑了一篇。

这些都好理解。最不可思议的是，二领导那篇稿子，本来是别人拍的，已经播过一遍了。大领导觉得题材不错，又让他重新拍点镜头，加点音乐什么的，修修补补，重新播一遍，就成为二领导的新作，拿去参赛了。这样也行……

以上事实教育我们：做人就要做领导。

接下来要说的是：如果你做不了领导，至少也要做领导的“小甜心”。

本频道的大领导是一位女性，她有一位司机，凡事倚重，不离左右，人称领导的“小甜心”。这位司机觉得光干司机不过瘾，想当记者。——于是他就成了记者。——司机变成记者，虽然咱们老百姓没什么意见，但领导也想以理服人啊。于是在二领导的参赛作品中，这位司机记者也跻身“记者”名单之列，因为他帮忙找了一些背景音乐什么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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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到今天，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挺失败的，无论从哪方面来讲。

别告诉我“天下乌鸦一般黑”，就让我一个人，抱着一点点光明的幻想，默默地自怨自艾吧。


 

采访一个乡下老太太。因为她特别热心，邻居街坊不管有什么难事，她都积极主动地帮人家解决。
主动帮人家找工作、照顾病人、带小孩……总之特雷锋，被乡亲们称为“110”的,就是“一叫就
到”的意思。但是打电话给她儿媳妇，问她婆婆在哪里，却迎来了冷言冷语：“我们从来不知道她
在哪儿。她每天一早出去，很晚才回来。她在外面做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。”显然，这个婆婆不顾
家，没有为家庭做出应有的贡献，儿媳妇是有怨言的。

采访一个老头。因为他特别爱做媒，也特别擅长做媒。三十多年坚持不懈，已经促成了一百六十多
对夫妻了！这个成绩把我给雷住了。但是当我们到他家的时候，他家老太婆却不但对他很有怨言，
而且简直跟他没话说了。用老太婆的话说，老头是家里“死人不管”的。她生孩子的时候，老头在
外面做媒；孩子上学，老头从来不管；家里的几亩地，全是老太太一个人侍弄的。帮人家做媒没啥
好处，还要贴电话费，还要带人回家吃喝招待。初冬的寒风中，老人家还在手洗衣服，为了省点电
费……这个家庭，真是不容易的。也难怪老太婆有恨意了。

 

采访一位去四川灾区援建的民警。因为他去灾区的时候，他老婆正好生小孩。公安局想宣传他，但
他老婆却怎么都不肯接受采访。据知情人士说，他们夫妻不和。老婆马上要临盆，还往灾区跑，这
位丈夫实在不够重视这个家庭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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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，还有很多例子。

一个人要从出生的环境中跳出来，做出一点点超越平常的事情，一定会付出代价的。牺牲的，有时
是父母，有时子女。总之，都是最亲的人。
 

一不小心就成了一名记者。虽然我至今还不肯承认这个事实，但今天食堂多加的那块大排却提醒了我：别傻了，你就是一个记者！连记者节你都过了！

可是，记者节跟我有什么关系？

我正在努力适应这份工作。

上个周末去采访陆春龙。陆春龙何人也？本届奥运会蹦床冠军，出生在江阴农村，但是因为是超生的，在江阴报不上户口，于是在五岁的时候全家迁到常州，从此以后落户常州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，是江阴赶走了陆春龙一家。本来，这个故事可以被描述成一个“超生游击队”的屈辱史，人人得而骂之。可是现在这位“超生队员”成了奥运冠军，情况就彻底改变了。常州自然义不容辞地称陆春龙为“常州人”，江阴也迫不及待地称他为“江阴人”，于是无锡的媒体也就顺理成章地称他为“无锡人”。

然而，令人不解的是，当江阴人看到无锡媒体称陆春龙为“无锡人”的时候，却纷纷嘲笑无锡人朝自己脸上贴金。

此外，在陆夺金的第一时间，江阴某镇就在重要路口、繁华位置多处悬挂横幅：“热烈祝贺我市运动健儿陆春龙夺得奥运会冠军”云云，又放鞭炮、礼花庆祝等等。

这原本就是一出闹剧。那么，事隔多日，我又为什么要去采访陆春龙呢？因为他的爷爷奶奶还住在江阴，据说镇上还给他们分了一套房子。最近陆春龙终于有空了，要回来请老家的人吃饭，“让大家都高兴高兴”，咱们中国讲究“衣锦还乡”嘛。

回来请老邻居们吃饭，说明陆春龙承认这地方是他的家乡啊！说明陆春龙确实是“江阴人”啊！这个题材非常好！领导于是派我开工。

拍摄过程不提。跟着江阴老乡吃大闸蟹不提。

稿子写出来以后，领导觉得采访得不错，就是正文写得还不够味。领导帮我把标题改成：《龙龙回乡痛饮庆功酒》，正文全力描写“龙龙”跟家乡人民鱼水情……

我吐……

教训是：做媒体，一定不能坚持事实，要夸张夸张再夸张！